Curatorial Statement - #DANCELESS complex 2026
(Please refer to chinese version)
關於#非關舞蹈祭-對於「舞蹈節」形式與實踐的探索
由2018年年底開始構思第一屆#非關舞蹈祭,不加鎖舞踊館思考「舞蹈節」的形式、意義和實踐,辨識本地舞蹈以至表演藝術界別所缺乏的部份,以藝團角度出發,嘗試擺脫本地以製作和演出主導,或以作品買賣交換為主流的藝術節策劃方式,嘗試推展再現(representational)為主流的本地舞蹈語言以外的可能性,提倡藝術的研究、發展和交流為本位,積極發展不加鎖歷年來的跨界特質,為業界帶來嶄新的當代表演藝術討論及視點,接軌海外跨媒介發展的當代表演趨勢,更有效地與當代藝術連結,拓展更多元的受眾和藝術表達形式。
第一屆 #非關舞蹈祭以「編舞的方法學」為主軸,邀請五組概念、風格迴異的海外舞蹈作品,同時配合一系列駐留、工作坊或講座打開作品的創作思路與邏輯(因疫情關係海外作品轉由線上放映,於不改變策劃核心的前題下並置製作五組本地節目);第二屆 #非關舞蹈祭以「Think with the ( ) Body」為方向,重視舞蹈創作中的知性思辨面向,以跨學科、跨議題作品為策劃重心,試圖開展藝術與社會的對話,又加入本地編舞作品及全新跨媒介合作的委約,試驗舞蹈節的多變形態與想像。
而今屆#非關舞蹈祭2026有見及本地舞蹈節帶來的作品漸見多樣,故此轉向以建立首個以藝團發起的亞太地區深度當代舞蹈及表演藝術網絡目標,以「當下傳統」為主題,擴大舞蹈祭作爲文化交流探索與實踐。2024年底開展,為期兩年的#非關舞蹈祭把焦點放到跨地域駐留交流及創作,邀請來自四個地方的編舞打開自己的編舞方式和語彙,透過跨文化的語境,學習及尋找新的創作語言和表達形式。計劃回應不加鎖舞踊館對擴展舞蹈美學探索的實踐,從編舞的生產模式中,思考如何在不同文化語境中豐富創作的可能,同時延展創作與製作的時間,提供創作者更靈活的時間和資源去沉澱、接收回饋、調整創作和實驗,打開空間,檢視舞蹈處於不同地域的想像及可能性。
#非關舞蹈祭2026:當下傳統 -一次發現自己的旅程
舞蹈學者Susan Leigh Foster在編集《Choreographing History》中,闡釋編舞作為一種敘事歷史的方式,身體與文化脈絡互相之間的交匯點,以及在知識的承傳中扮演重要的角色。#非關舞蹈祭2026以「當下傳統」為主軸,以當代表演的視角進入傳統文化及舞蹈當中,審視身份政治於後殖民地區的張力及矛盾,特別是西方劇場舞蹈定義並規範了主流當代舞蹈教育的美學和概念。而在全球化的語境下,不同地域的創作者都嘗試尋找美學的來源,以及與自己文化之間的定位。今次的策劃將聚焦於身在亞太地區的創作者,透過詰問傳統去尋找表演、劇場舞蹈、傳統身體與身份認同之間的關係;計劃策劃了一系列的文化交流,促進不同地區對於雙方的理解,除了是當下的藝術實踐形式,亦是過往歷史文化流傳下來的智慧和傳統,嘗試用駐留的方法,在不同地域中觀察各異的處境、做法和發展路徑,最後從創作演出中提煉出想法,照見眾人對於傳統在當下的想像。
傳統在這裡既是廣義地指向社會性的、生活中的、文化實踐中的傳統,亦同時指向個體的、幽微的、主觀的傳統,以及更多的擺盪於這兩者之間的理解和張力,重疊而互相拉扯的框架,既給予我們文化中的定位和歸屬,同時引導和規訓著我們的行動和思考。因此回顧傳統的意義除了是一次探問自己身份認同,與外部世界的關係外,亦同時是探問個人,作為創作者,編舞,藝術家,又或者作為人的內在景觀,包括個人的美學觀,藝術實踐方向到底是承襲於何處等等的必要問題,也從追問中理解到學習藝術的過程中,我們都有意無意地形塑著自己觀看世界的角度和座標,然後在創作時重現內在的價值和觀點,因此作品中的決定都必然其來有自,重點是到底有沒有被感知察覺到。
美學的取向從來都不是中性、絕對或懸空,而是植根於不同的學院、派系、機構、權威、文化在時間之中流傳承傳或變異的價值,隨著年代、語境而生產出不同的意義。而今次聚集的各個地方都在歷史上經歷過各異卻同樣的殖民歷史,西方劇場傳統和舞蹈的傳入,興起和發展中都不無與整個社會的歷史進程交織糾纏。在今次的策展中也就著這個角度,打開一個對話的窗口,邀請當代編舞和藝術家去一起面對,談論和創造傳統,提問除了複製重現過往的行為、形象和美學作為對於傳統的承傳外,我們還可以如何透過表演的創作去重新以當下的目光審視傳統,創作出獨立的視點去與傳統產生對話的空間,而那被創造出來的空間又是否能包含更多的批判、想像和好奇。
藉此行動,傳統不再因著反覆的操演而被磨成扁平的形象,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思辨、質疑、組裝和討論而變得鮮活而有機。承傳才有可能脫離口號式的正確標語,而是成為與當代社會確切地有連結可能的事物。在全球經濟衰退,人工智能迅速發展以及充滿著動盪不安的世道之中,也許我們比以往更有需要回到我們的傳統之中,不止是靜靜地觀看,而是主動地擾動,創造和重整,把時間累積的傳統最終轉換成為與相關的,強壯的根,把我們錨在當下此刻。正如各方也在提倡的正念練習也都提醒我們在無常的世道中回到最古老的身體和五感,才能找到內心的平靜和面對不斷變化的視野和量度。而恰巧這種具身的智慧也是從東方古老的修行中轉換成西方社會擁抱的自我覺察工具,當我們不再停留於事物的表面時,追本溯源,就可能發現我們認知的世界從來都是錯縱複雜,因為人類的經驗總是在不同的時候連結、借鏡和挪移,用以穿越困境。也許這也是在舞蹈節中一直強調的交流,也只有在看到相異之時,我們能夠把自己看得更清晰。只有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才會知道未來將往哪個方向前進。
舞蹈創作的路徑-無間斷的過境與相遇
#非關舞蹈祭2026聯同幾個不同地方的當代舞蹈單位,包括内地的二高表演、新加坡的Dance Nucleus、台北的聚思製造端、驫舞劇場以及墨爾本的Dancehouse等機構合作,建立亞太地區的「軟網絡」(soft-network),既是從資源的角度去更有效地利用各單位現有的平台和項目作為連結獨立舞蹈生態的橋樑外,亦持續在藝術創作上尋找亞太地區的當代舞蹈語彙以及對話的空間。「軟網絡」的概念由今次的合作伙伴墨爾本的Dancehouse的藝術總監Josh Wright提出,當中的「軟」一字既意指網絡的形態多變和具彈性,亦是在流動於官方機構以外空間,重視各單位的方向和狀態,從中尋找當中能夠合作的契機,而非固化綁定的合作模式,朝向更具主體性和機動性的發展方向,同時藉由不同的合作伙伴各自的網絡再延伸連結更多其他單位,形成有機而有持續發展的網狀系統。
合作的單位除了是在資源規模以及藝術視野上的接近外,這些位於亞洲的地區也在近年持續地探索各自文化傳統與當代社會以及在劇場表演之間的關係,澳洲與台灣在近十年非常關注原住民的文化,也在重新看重當中傳統的承傳,流轉以及帶來和當代社會並行的對話方式;在廣州的二高表演則是長期關注華南傳統文化和有關身體移動及遷徙的議題;而新加坡的情況則與香港相近,本地文化從各元的中西文化交融而成,受著鄰近地區的影響,亦同時處於尋找和確立自身文化地位的階段。
今次的項目由2024年底的集體駐留(collective residency)開始,邀請了來自各單位所支持的編舞以及八位來自香港的藝術家在順德二高表演.南方舞館主理的左灘計劃Creative LAB中進行了兩星期的駐留,既是作為各編舞之間互相認識的契機,同時打開香港設計師和藝術家和不同編舞之間合作的機會。駐留期間除了各位藝術家分享各自的藝術實踐,以及當下創作的關注外,亦邀請了二高表演在駐留期間策劃了一系列與當地藝術家社群及文化機構的探訪,認識在地的文化藝術工作者,不光只是以作品交流,更希望走入他們的生活和工作的空間和生態,了解當地的語境。在駐留的最後階段也在左灘作了一次在地的階段性展演,與當地的民眾以及藝術工作者分享這兩星期以來交流的成果,並作為他們下一個階段的起點。在這樣的基礎之下,也促成了香港的設計師與各地編舞的合作,在即將到來的#非關舞蹈祭2026中四個新的委約作品中展演最終合作的成果。而在這次駐留中的觀察和反思亦由參與其中的學者和藝術家Xiao紀錄書寫在今次的舞蹈祭出版物《跨越城市的舞蹈》中,而由所有參與的藝術家在駐留最後一天共同參與書寫的集體筆記也完整地放在出版物之中,讓過程中的感受、經驗能夠在作品以外被分享。
而在第一階段結束後,編舞都建立了初步的認識,2025年的第二階段他們前往其他合作城市單位各自進行駐留,並在當中繼續發展他們的作品。期望借助合作單位和從第一階段發展的人際網絡連結駐地的當地民眾和藝術社群,並持續地把創作過程能夠以展演、對談、工作坊等形式與公眾分享。當然計劃有時不如預期,倚仗著各自地方的資助去實行的第二階段在經濟下行,文化補助機制不穩定的時期有多次的交流項目沒有得到補助而無法成行。最後在重整資源後依然完成了數次的駐留,或者尋找新的駐留地點和機會,讓作品逐步成形,並在2026年6月在香港準備作首演。這樣的模式嘗試把創作的各個部分分層按步地完成,保留足夠長的創作時間,也刻意地安排在不同的城市中持續創作和分享,在各種測試和展演中得到觀眾回饋,從實踐中中建立與各單位的長期的關係,織構成編舞、單位、民眾之間流通的網絡。讓表演創作的過程經歷不同地域文化語境的碰撞,即使最後不一定在作品中直接地反映,但當藝術家對身處的新的文化語境中,總會得出對生活、藝術和表演新的理解,最終作品的形態都必然會隨著視野和理解的流動而轉變。在途經的城市相遇各式的人,以身體留下記憶,帶走某個部份,寄存在作品之中。
看見與隱匿|真相與假像-四個新作的對話以及一次回歸作總結
#非關舞蹈祭分了三個主要部份,最主要的就是有來自四個不同城市編舞的委約新作在兩個節目中作展演,包括香港編舞陳偉洛的《作福》、台北及菲律賓編舞Albert Garcia的《The Bug Is on Fire: First Ignitions》、墨爾本編舞Sarah Aiken的《Plot Hole》和新加坡編舞Norhaizad Adam的《Berahi: Holy Unions》。陳偉洛的《作福》與Albert Garcia的《The Bug Is on Fire: First Ignitions》將會在牛棚的1a space作首個節目,在非劇場的傳統空間牛棚的1a space作展演;《The Bug Is on Fire: First Ignitions》由米埔濕地的田野調查出發,連結澳門、香港、台灣與菲律賓的路徑,追蹤螢火蟲與移民社群在城市化中的若隱若現。作品跨越表演、錄像與研究,編織民間傳說、生物發光與地域流徒的經驗,在影像與現場之間,以「閃爍」作為記憶與存活的方法,叩問在令脆弱身體被看不見的系統裡,人與非人的生命如何持續發光、共存?而《作福》則是一場探索財富與運氣的儀式—表演,重塑「財/運」符號,將「相信」呈現為充滿不確定性的狀態。表演者以儀式性動作,結合民俗美學與解構「假裝(make-believe)」機制的裝置,映照人類對未來掌控的想像。沉浸式場域中,焚香氣味與低頻振動交疊出神聖而帶諷刺的氛圍;觀眾與表演者展開互惠的祝福交換,逐步勾勒儀式的「信心地圖」。
而另一個在東九文化中心呈現的節目則由墨爾本編舞Sarah Aiken的《Plot Hole》和新加坡編舞Norhaizad Adam的《Berahi: Holy Unions》組成。《Plot Hole》在「真/不真」「所言/所指」的縫隙穿行,以幻象、數位擬態與碎裂敘事構築一個可被看穿、也永遠看不盡的舞台。斷裂的邏輯、折射的光線與身體物料之間互相滲透,留下洞與縫、隱喻的煙與真實的鏡。作品讓觀眾在不確定的節奏中辨識現實如何被建造與鬆動-沒有任何東西像它看起來那麼簡單,也沒那麼複雜。《Berahi: Holy Unions》「berahi」(馬來語:性喚起),作品取材自1911年馬來手稿《Perhimpunan Gunawan bagi Laki-Laki dan Perempuan》,以身體儀式與詩性魅力重讀傳統,藉此探問吸引與禮儀的微妙平衡。編舞及表演者Norhaizad Adam與生活與創作夥伴 Hasyimah Harith 以動作研究與歷史及社會學視角,檢視文化規範如何塑造我們表演親密、欲望與社交風度的方式。
除了四個委約新作外,今年的舞蹈祭也邀請了當時在首屆舞蹈祭時因為疫情而無法到香港首爾當代舞組合Choi x Kang Project,為國際展演部份帶來《Complement: Two eyes》作閉幕演出。作品圍繞著一個核心命題展外-「我們能掌控視線之外之物嗎?」並以錄像與現場表演之間的「縫隙」為材料,探問二維/三維錯位所生的不可預測與框外可能。相機作為控制裝置,視角越受限,三維的不確定與框外路徑越擴張。動作在鏡頭搖移、推拉、對焦中被解構重組;然而目光所不及的「空隙」必然出現,藉此召喚不確定的現場錯位。經由疊加、刪減、扭曲與變形,動作無限演進,於異質時空的夾層開啟新的觀看與編舞可能。
《跨越城市的舞蹈》-有關過程紀錄以及現場書寫作為表演的延伸與對讀
這次舞蹈祭的策劃既重視表演作品的深度,同時亦把重心放於駐留過程之中跨地域的交流,故此在思考過程中的紀錄及整存(archives)時都延續過去每屆舞蹈祭都邀請不同的藝術家作編輯的方式,共同思考舞蹈書寫和紀錄的形態和可能性。今屆的出版《跨越城市的舞蹈》邀請了學者及獨立策展人蔡倩怡為今次舞蹈祭出版刊物的主編,整理在過程之中編舞、合作藝術家以及跨界別的書寫者去紀錄及觀察過程,從不同角度去觀看當代舞蹈的創作及整合論述、拓寬對表演藝術作品觀看和闡釋的空間。
《跨越城市的舞蹈》分成了兩個主要部分,第一部份《編舞駐留創作紀錄》在2026年6月的舞蹈祭前出版,重點放於2024年底的集體駐留(collective residency)至2025年各編舞在不同城市作駐留和創作的筆記,觀察和訪問文章,並以四個委約編舞為軸心,聚焦各自創作的旅程,以及其中三個合作單位在策劃中的反思和回顧;而第二部份《現場編寫》將會是舞蹈祭當中的現場書寫部分,編輯將會邀請三位觀察員在舞蹈節期間觀看作品,進行訪談,在數日之中把觀看作品的經驗轉化為文字,與其他觀察員討論和書寫,共同書寫對於作品最終形態的理解。這個公開而即時的過程也同時成為舞蹈祭中展覽的部份,讓文字生產的過程也同樣變得透明而可接近,扭動表演藝術的觀演文字與創作者對話的空間和時間性,成為即時的、可被現場感知的經驗,並置在展演的現場。編寫也同時地成為一種與舞蹈作品對讀的現場表演。最終在舞蹈祭後,兩個部份的結合將會成為完整的紀錄,既展現作品流動發展的路徑,亦捕捉最終展示的形態和複數觀者的角度。
今次雙語的刊物及後將會送往各地合作的單位發放和保留,能夠進一步把計劃研習得來的成果能夠推廣至非華文的地區,成為另一種文化交流合作模式的參考。從不同的論述、藝術家創作日誌、觀察筆記之間交織成另一種對於舞蹈創作過程的想像,亦發展出持續對話的可能,以另一媒介去保留、傳播和延伸對表演藝術創作的討論和過程中顯影的各種狀態。
Joseph Lee
Curator of #DANCELESS complex 2026
